除了网吧我们还能去哪儿

连日来，记者在北辰、河北、宝坻采访了3起不同的案件，从盗窃、抢劫到伤害致死，嫌疑人的年龄从12岁到17岁不等，他们的共同点不仅仅是因为和“网吧”有关，而是因为他们——有的甚至还没有到承担刑事责任的法定年龄——在作案之后，竟都不约而同地反问了一句：“除了网吧，我（我们）还能去哪儿？”

　　然而，网络无罪，网吧无罪。那么，“有罪”的又是谁？

　　“钱，有钱才能上网吧!”

　　已经年过七旬的王大娘，膝下无儿无女，独自一人生活，家住本市北辰区新村街某小区。今年8月24日晚8时许，王大娘满脸泪水跑到新村派出所报案，称攒下的5万元全部被盗。派出所和刑侦六大队民警赶到现场，发现老人门锁被撬，放钱的衣柜也被撬开。窃案发生在老人晚饭后出门遛弯儿的时间，对方下手准确，警方判断应该是熟人作案。

　　而就在办案民警紧锣密鼓地展开调查时，9月9日清晨6时，王大娘的邻居再度报案，称早起发现大娘房门半敞开着，人已被打倒在地昏迷不醒。民警随即将老人送往医院，同时组成专案组要求限期侦破。

　　在调查中专案组了解到，案发当时有几名十二三岁的男孩儿在楼道里溜达，而且口中还念叨着：“死老婆还骂我们……”专案组获悉，这几名男孩都是在同一所中学上学的学生，而且其中一名叫石蕾（化名）的男孩就与王大娘同住一个单元，对大娘的生活起居比较熟悉。难道真是孩子作案？

　　民警通过学校和家长对5名重点怀疑对象进行了侦查，原来刘国恩（13岁）、丁西元（15岁）、纪承辉（13岁）、石蕾（12岁）、吴晓龙（13岁）（均为化名）这5名少年平日里就经常喜欢在一起去网吧上网聊天、玩游戏。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石蕾向他的几个好友提起，与他同住一个单元的邻居王大娘自己一个人居住，平日没有什么花销，家中肯定有钱，可以从她那弄点钱花。8月24日晚6点多钟，5人见王大娘锁门外出后，立即行动，撬开其家中房门，偷走5万元现金后逃走，后将赃款用于到网吧上网和吃喝玩乐。

　　一次得手后，5人竟然吃惯了甜头，他们觉得王大娘家中还有钱，还可以再弄一笔，于是在9月8日晚上6点多钟再次持刀来到王大娘家中。结果却发现王大娘并没像往常一样外出遛弯儿，在家中没有出门的意思，见此情景，5人决定采用暴力实施抢劫，他们分工负责，由纪承辉、吴晓龙在楼下望风，石蕾守在单元门口，刘国恩、丁西元持刀踹开王大娘房门实施抢劫，他们将根本没有一点反抗能力的王老太殴打一顿后又将老人掐晕，随后抢走30元现金和老人身份证、医保卡等物品后潜逃。

　　目前，因为年龄原因，除15岁的丁西元以外，其余的作案者已被家长接回实施教育。

　　持刀入室掐晕70岁的老人，竟然只是为了拿走区区30元现金和医保卡？这样的结局令人振聋发聩。然而，事后记者和其中一名“少年犯”的聊天更是令人心惊。

　　“是不是不喜欢上学？”

　　“早就厌倦了，小学就厌倦了。反正也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读书有嘛劲？” “那逃课，老师和家长也不管？”

　　“我们是讨人嫌的差生。老师刚开始说，后来也就习惯了。你说，谁喜欢没事给自己找事啊？其实，他不管更好。家里？只要每天早晨出去晚上回来就行了。”

　　“不上课干啥？”

　　“网吧里玩游戏啊！聊天……”

　　“网吧就这么好玩？没日没夜地玩？”

　　“你在网吧通宵过吗？你知道组战pk吗？你玩过大型网游吗？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搞到钱以后，我们找了个网吧，呆了两天两宿……再说，你说，除了网吧，我们还能去哪？”

　　“杀，就现实中杀个痛快”

    这是一个将拼杀从网上延续到网下的真实案例，从网吧开始，在网吧结束——事情的结果是，双方“带头大哥”一个横尸街头，一个锒铛入狱。只不过，没有人愿意看到，这样的“老大”年仅17岁。

　　2007年5月31日凌晨两时许，公安宝坻分局110指挥中心接群众报警：在宝坻城区南三路青少年活动中心门前有一人被打伤躺在路上。接报后，宝坻分局立即指令刑侦支队及属地宝平派出所迅速赶赴现场。10分钟后，公安民警在区医院将处于昏迷状态的伤者找到。两个小时后，伤者经抢救无效死亡。

　　通过现场勘查，查明死者叫顾某，男，18岁，宝坻区钰华街人，经常在案发地附近网吧上网。而且，在案发前几天，顾某经常带领一群随身携带镐柄、片刀的无业人员，游荡于城区的各个网吧，寻找一个叫“大军”的人，似乎有深仇大恨。同时，又有目击者向民警反映，案发当晚顾某持刀威胁一名叫“大军”的人，但“大军”和他的同伙一起用木棍将顾某打倒后逃跑。

　　很显然，“大军”嫌疑重大。经侦查，其本名刘某，17岁，宝坻区马家店镇人，案发后不知去向。31日上午11时许，专案组民警获得线索，刘某的另外两名同伙袁某（男，18岁）、黄某（男，18岁）藏匿在城区某旅店内，民警立即将二人抓获。审讯中，目标刘某发来短信，称已逃到河北省玉田县汽车站附近。民警随即赶往玉田。当晚7时20分，主要嫌疑人刘某等3人在玉田县城被抓获归案。

　　经审讯，5名犯罪嫌疑人先后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并供述了其他涉案人员的藏身之处。大规模抓捕行动迅速展开。当夜，这个由13名16至20岁青少年组成的“少年帮”宣告覆灭，13人均参与了“5.31”聚众斗殴致死案，现均以被依法批捕。

　　与十二三岁的孩子相比，16岁的刘某已经明显是个成熟老练的“准老大”，只有在偶尔的反问与感叹语气中才能看出依然是个孩子。

　　“什么时候辍学的？”

　　“忘了。你问这个干啥？”

　　“什么时候开始上网的？”

　　“这个，就更早了。从有网吧开始吧。对了，你有烟吗？来根烟抽。好久没抽了。” “为啥喜欢上网吧？喜欢组队打星际，打CS？”

　　闻听提及“CS”，刘某这才正眼看了记者一眼。“嗯。刚开始就是喜欢玩游戏。再说，你说这个破地方，不念书了我们不上网吧，我们还能干啥？基本上都是去网吧。玩游戏，聊天，骂人。半夜里，聊天骂人很刺激。再就是在网上找女孩子。这个你也应该知道……现在，（年轻人）都（干）这个！”

　　“没想过做点别的？比如说做生意挣钱？”

　　“钱哪那么好挣？那时候就是去网吧，整夜整夜不出来。后来弄到钱才想起来去洗浴中心……”

　　“为啥跟顾某（死者）有矛盾？因为争地盘？”

　　“我知道你又要说受什么蛊惑仔的影响，拉倒吧。其实很简单，他不服我，我不服他。那就较量呗。打游戏，杀得不过瘾。他就想在网下单挑。也是啊，杀就在现实中杀个痛快。不过这回可不怨我，你知道是他找人来砍我的，我们是自卫……”

　　“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不进来？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现在想这个还有啥用？”

　　“换位思考，如果现在进来的是顾某，躺在地下的是你怎么办？那有没有想到过你这样，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家人？”

　　“不知道。看命吧。这就是命。当时谁想那个？现在提什么家人，晚了……”

　　“除了网吧，我不知道去哪？”该案曾被命名为“网吧专案”。12名通过网吧结识、年龄在14岁到19岁之间的青少年，以在网吧上网为目标，结伙大肆抢劫作案数十起，足迹几乎遍布市内各区。

　　今年4月16日凌晨，河北区界内，两名正在上网的外地人员被数名男青年从网吧中叫出，随即被对方持棍棒殴打，并被挟持至河东区一僻静地点进行洗劫，一名受害人因受到殴打，脑部严重受伤，后经实施紧急开颅手术才幸运脱险。

　　接报后，河北警方立即着手展开侦查，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些线索开始浮出水面。嫌疑人被锁定为一个由9男3女12名青少年组成的团伙。不久，专案组民警又获得线索，抢劫疑犯曾使用被害人的一张信用卡提取过现金。民警由此获得了银行监控录像，经过被害人辨认，确认其中一人身材瘦高，留有“爆炸式”头型，正是该团伙“老大”。

　　4月20日晚20余名民警紧急出动，将包括“老大”在内的5男2女7名嫌疑人围在一个二手手机店前抓获。随后，这个团伙的其余5名嫌疑人也陆续被警方抓获刑拘。该团伙交代从春节后共在本市各网吧门前作案数十起，最疯狂时一夜之间作案5起，导致多人因伤情严重住院治疗。警方仅用一周时间，就核实了其中的28起。

　　在这一抢劫团伙成员中，年龄最大的19岁，最小的14岁，除1人尚在校读书外，其他都已辍学，他们中竟然有9人都出自单亲家庭！

　　这其中，唯一的在校生、14岁的小楠（女，化名）引起了记者的关注。她参加该团伙的理由竟然是：“除了网吧，我真的无处可去……”

　　“进来这几天，想爸爸妈妈吗？”

　　“我，我不想他们……”一句话没说完，她已是泪流满面。

　　“你的老师和同学都说你是个好孩子。怎么会卷进去？”

　　“……刚开始，我就是不想回家。其实，和很多同龄人比，我是幸福的。我爸爸是一个公司的负责人，我妈妈自己做生意，经常出差。他们从来不缺我的钱，想要什么几乎都给……”

　　“那后来为什么不想回家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想离婚。我不知道为什么。刚开始背着我商量，背着我半夜吵。我一个人偷偷哭，也不敢跟他们说。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们吵完了，听到我哭了，就都跑了过来……我以为，他们再也不吵了，谁知道，呵呵（冷笑），从此以后吵架再也不背着我了，反而问我喜欢跟谁……再后来，我就开始不喜欢回家。认识他们（同案犯），是有一天晚上，说起来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回家时都已经晚上9点多了，回到家，他们还在吵。大概是忘了时间，看到我回来，他们竟然都掏出几百块钱，让我出去玩……当时是冬天，您说我能去哪？后来就一边哭一边在街上走，这时看见了一个网吧。以前，我很少进网吧，家里能上网。可是，当时，我真不知道，除了网吧，我还能去哪？”

　　“如果时间倒流，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那天还会去网吧吗？”

　　“不知道。我想我还会去吧。除了网吧，我实在不知道去哪……只是，我应该不会再跟他们弄到一起去吧。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