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即将分娩的女友倒在病床上，只念过一年初中的肖志军坚持要求“药物治疗”、拒不同意手术。面对一条生命的逝去，人们不惮恶意地去猜测这个男子的蠢笨和责任心缺失，有人甚至认为他是故意杀人。假如把审视的目光移开那所出事的医院，去洞察一下草根阶层的艰难生活和遭遇，或许有另外的感受。

　　40岁出头的李旭光当了二十多年民办教师，虽然工资很低，不过有妻子在广西柳州经营的小餐馆补贴，日子还过得下去。最让他自豪的是，他的四个子女中有两个进了当地重点中学，他觉得这与自己教育有方分不开。当然，李旭光也有烦恼的时候，那就是他的大女儿李丽云。3年前的一天，19岁的李丽云被他训斥一顿后离家出走，一直未归。这还不说，最近几个月，这个出走的女儿不停地向家里要钱。

　　“一定要把坏人抓住”

　　“呜——呜——你是李旭光吗？”11月22日黄昏时分，刚刚从湖南省邵阳县黄莉乡一所小学回到家里的李旭光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男子的电话。“你是谁？”“你女儿死在北京一家医院了！”边哭边喊叫着说完这几个字后，男子挂了电话。

　　李旭光顿时感到不安。但他首先想到的是女儿被人挟持了，对方是一个骗子。至于死，李旭光不相信，因为前一天女儿还给家里打电话要钱，说自己有点感冒要钱看病。

　　很快，远在柳州的妻子李小娥也接到同样的电话。夫妻俩商量后决定，由李小娥先去北京探探情况。出发前，李小娥还专门去商店给女儿买了两条牛仔裤。“到北京，你先报警，一定要把坏人抓住。”临走前，李旭光再次叮咛妻子。

　　上了柳州开往北京的K158次列车。3年没见到女儿了，想起女儿几个月前寄回来的一张衣衫破旧的照片，她越哭越伤心。

　　巡逻的乘警走到李小娥跟前，问她怎么了。李小娥把接到陌生男子电话的事向乘警叙述了一遍。乘警劝她先不哭，他可以帮助抓坏人。

　　23日凌晨，列车驶入河北境内。李小娥按照乘警的安排主动打通了那名陌生男子的手机，要求对方来北京西站接她。

　　23日早6时10分，K158次列车准时停在北京西客站。火车站出口处，一个胡子拉碴、看上去有三四十岁的男子朝李小娥走过来。这时，紧随其后的便衣乘警一步冲上去扭住这个男子。“走，到派出所去！”

　　李小娥边哭边走，还不停地用提包摔打着这名已被警察控制的男子。到北京西站派出所，值班警察先制止了李小娥，问她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李小娥听到另一名正在看报的警察说：“这个人上报了。”

　　李小娥斜过眼睛想看看报上登的是什么，结果对方故意把报纸往回收了一下，并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对方越是不想让李小娥看到什么，李小娥越想看。她索性凑到那人跟前——“丈夫拒签字致孕妻死亡”。

　　李小娥这才相信女儿真的死了，而这个“叫花子”竟然是自己的“女婿”。

　　李小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派出所的，她只是本能地跟着肖志军往前走，前往出事的医院。“你这个叫花子，你是怎么骗我女儿的……”一路上，李小娥边哭边追打着这个她根本看不上眼的“女婿”。肖志军不回答“岳母”的问题。面对“岳母”的追打，他也不躲闪，只是抱着头。

　　你丈夫为何不签字？他没钱

　　肖志军是11月21日下午带李丽云到北京朝阳医院京西院区看病的。3天前，李丽云感冒了，咳嗽得很厉害，两人手里却没有一分钱。20日晚，李丽云给远在柳州的母亲打电话，说自己得了感冒没钱看，要妈妈寄200块钱过来。

　　李小娥借了100元于21日上午汇出。李丽云收到这笔钱后还专门给母亲回了电话，并称自己马上就去医院。

　　取了这100元钱，肖志军带着李丽云来到一家诊所。诊所医生一看李丽云咳嗽很严重且怀有身孕，便建议她到呼吸科比较有名的北京朝阳医院京西院区看。这是一家三级甲等综合性医院，属北京市卫生局管辖，其前身是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所属中铁建总医院。

　　到了这家医院，肖志军花4元钱挂了一个呼吸科的号。呼吸科的医生检查后把李丽云推到妇产科。“我就是来给她看感冒的，为什么要到妇产科？咳嗽治好了，孩子自己会生。”见到记者，肖志军都要重复这句话。

　　医生说，李丽云已经临产，且感染了严重的肺炎，伴有心肺功能衰竭，要立即施剖宫产手术。

　　准备好了手术同意书，主治医生让肖志军签字。肖志军还是那句话：“我是来看感冒的。”

　　事后，肖志军一再强调自己不签字是因为医生“治病的方法不对”。李丽云一进妇产科，医生不给打吊针输液治咳嗽，大冬天却要她脱衣服，连胸罩、裤头都脱了，还不让她盖被子……“我是来看感冒的，可医院硬说我是来生孩子的，还是难产，道理说不过去。”

　　肖志军说，当时他还和李丽云商量过：不签字，既是自己的意思，也是李丽云的意思。

　　李丽云本人也不同意手术的说法得到了京西院区副院长赵立强的证实。赵立强称当时院方在征求李丽云的意见时，李看了看肖志军摇了摇头。

　　京西院区产科保洁员詹女士回忆说，当天下午4时30分左右，李丽云在产科病房内不停呻吟。她问李,你丈夫为什么不签字，她说，他没钱。

　　究竟为何不签字同意手术，肖志军的说法也有很多。在病房里，他还向医生说过顾虑之一，害怕老婆剖宫产后不能生二胎。当“岳母”在北京西客站质问他时，他说他当时以为只是感冒，不需要手术，因为头一天李丽云还跟他一起给饭店洗碗。医生说不做手术会死人是吓唬他的。

　　李丽云的状况不断恶化，同室的病友们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同一病室的《检察日报》记者吕卫红称，21日下午5时30分许，她坐到肖志军旁边，拍着肩膀对他说，如果李丽云不马上做手术，就活不成了。肖志军听后无动于衷。为了让肖同意签字，她和其他病人家属向肖志军承诺，如果他签字，就给他1万元钱。肖志军还是不同意，他一再强调妻子只是感冒，好了后就会自己生孩子了。

　　此时，李丽云出现昏迷。院方怀疑肖志军不是李丽云的丈夫，在抢救的同时，向警方报了案。派出所民警赶来核对身份后，认为双方存在夫妻关系。

　　医院还怀疑肖志军有精神障碍，当即请来本院的精神医生对肖志军进行简单测试，结果表明正常。

　　6时许，肖志军在手术同意书上写上了：“坚持用药治疗，坚持不做剖腹手术，后果自负。”7时20分许，医院宣布李丽云死亡。“你不签字与自己没钱有关系吗？”记者问。“有的。”“不是有人说只要你签字同意手术就给你1万元钱吗？”“我以为他们是开玩笑。人家凭什么给我1万块钱？”李丽云死后，肖志军在接受采访时说。

　　当天，陪护吕卫红的律师丈夫贺维彤见证了事件经过。“医生劝他，病友也劝他赶快签字救人，可他面无表情，多数情况下一言不发。没钱肯定是他不签字的一个因素。”贺维彤说。

　　李丽云死后，医院一直强调他们是依法行医，没有任何责任。“患者家属签字拒绝手术，我们是没有任何权利强制治疗的”，院方法律顾问说。

　　在11月26日院方与媒体记者的见面会上，当被问到李丽云的死与没钱有无关系时，副院长赵立强说：“他办的是欠费入院手续，当时只要他签字，手术一分钱不交。我当了二十多年医生，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赵副院长强调这是一个特例，与制度无关，其背景是医患关系不和谐。

　“和李丽云认识是种缘分”

　　李丽云死后，李小娥向院方提出的第一个质疑是，医生决定手术前为何不与李丽云的父母联系，而要由肖志军这个“外人”做主。她一直不承认有肖志军这个“女婿”。

　　肖志军说他“和李丽云认识是一种缘分”，“她认识我以前人生没有一个方向，经常想
到死。遇到我以后，再大的困难面前，她也不会死了。”

　　2004年8月的一天，19岁的李丽云和父亲闹矛盾后离家出走，带着12元钱只身一人来到湖南郴州。

　　初中毕业时，父亲李旭光希望女儿考师范学校，将来当教师。可是李丽云偏偏不听，一心想当演员，坚持上了电影学校。后来，李丽云听老师说，电影学校培养的是初级人才，要想当演员必须到北京的大学再学几年，费用是十几万。李丽云知道自己的家境就退了学。此后，她又上了一个模具学校，但却一直找不到工作，这让父亲更埋怨她不听话自作自受。李丽云于是选择了出走。

　　流浪不到两天，李丽云开始饿肚子，她想到了死。她站在郴州一座公路铁路立交桥上，越哭越伤心……就在她一步步向桥边缘走去时，一个过路的男子从后面衣襟上拉住她，这个男子就是肖志军。“千万不敢胡来，生命最重要。”听说李丽云身上没一分钱，肖志军安慰一番，还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元钱塞给李丽云。

　　“我往前走了几步后回头看她，结果她追了上来。她说给她那些钱会用完的，她还是活不下去，我说那你就跟着大哥吧。”

　　肖志军称当时他和李丽云以兄妹相称，住店也是开两间房。后来，考虑到节约就住一个房子，各睡各自的床，正式做夫妻是从2005年初开始的。从2004年8月到2006年11月，肖志军带着李丽云先后在湖南郴州、资兴、邵阳、长沙，广西柳州、湖北武汉等城市漂泊。有时，他也找工作干干，像搬运，挣几个饭钱。

　　肖志军上初二时辍学，顶替父亲在资兴一家刨花板厂当了工人。十多年后刨花板厂倒闭，肖志军买断工龄拿到16000元补助。肖志军的父亲肖家善说，拿到这笔钱时，家里希望他能拿出来一点，但肖志军不同意，说要用这些钱买个官做，实现自己的理想。

　　也许是跟着肖志军漂泊两年的日子让李丽云有点腻烦，李丽云提议两人到北京去闯一闯。她认为，在大城市，工作好找。还有，她很想去看看天安门。

　　初到北京，肖志军和李丽云租住在丰台区一个叫辛庄的村子。那是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民房，房租每月70元。在辛庄大约住了4个月，肖志军和李丽云还是没有找到工作。肖志军买断工龄那笔钱已经花完，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

　　打工和在救助站

　　肖志军想，和自己家里要，父母肯定是不给的。李的家庭条件比自己强，所以他让李丽云跟家里要。

　　李丽云给家里打电话说，自己在北京被一个好心人收留了，现在这个好心人出学费供自己上学，家里如果能给她寄些生活费，她就能把学上完。

　　母亲李小娥对这个“好心人”有点不放心，可女儿说自己现在上学上得很好，父母不要操心，只要给生活费就行。李小娥最终还是给女儿寄出了生活费。“每周只寄一百元，我们两个人的日子很困难。可是我们找不到工作，有时干了活，老板不给钱。”肖志军说。

　　2007年4月，肖志军搬了一次家，从丰台区的辛庄搬到石景山区的衙门口。这里的房租要比辛庄贵，每月房租160元，另加水电费6元。但这里比辛庄繁华，找工作或许容易些。

　　不多久，肖志军找到一份保安的工作。可上岗后他才发现，保安要24小时轮流值班，这意味着他要把李丽云一人留在家里。他不忍心这样做，李丽云也不同意，这份工作就黄了。

　　见肖志军找工作难，李丽云主动提出自己去找工作，干收货员，但没干多久就辞了。这时李丽云已经怀孕。

　　李丽云的肚子一天天长大，房租也增加了，日子似乎越过越难，最重要的是生孩子的费用哪里来。

　　肖志军给家里打电话，说老婆要生孩子，希望寄点钱未果。肖志军的父亲肖家善接受采访时说：“我们在山区，哪里有钱啊。”

　　一天，肖志军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市长热线，他打过去说老婆怀孕了，没钱生孩子，希望得到帮助。对方答复让找居委会。

　　11月2日，肖志军来到附近的居委会，说明来意。居委会问他，有没有结婚证？他说没有。有没有准生证？没有。对方说，这个条件不符合要求。

　　居委会叫来石景山公安分局鲁谷派出所民警。民警把肖志军和李丽云送到石景山区社会救助管理站。在救助站住了一夜，肖志军说自己要回老家，没钱，希望救助站能给他买张车票。救助站说饭可以给他吃，买票不符合条件。肖志军说，那把媳妇留在这里，自己出去打工挣钱行不行？对方说，要走必须也把媳妇带走。

　　石景山区社会救助管理站救助登记表上“流浪乞讨时间、原因及经过”一栏记录显示肖李二人的行踪：“来京打工，因妻子怀孕无分娩条件，自身无力解决食宿，由民警护送来救助站”；离站去向是“经核实，原籍家庭有经济条件，站内拒绝提供车票。自行要求离站打工返回原籍”。

　　石景山区社会救助管理站站长李新说，救助站发放车票是比较严的，因为以前媒体曝光有人利用救助站提供的车票旅游，还有人拿着救助站给的车票倒卖。

　　从救助站出来，肖志军带着李丽云在街头过了两夜。

　　一次“致命”的感冒

　　在北京，肖志军和李丽云睡了多少次马路，肖志军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这次北京已进入冬季，两人为了避风，没有直接睡在草坪上，最终跑到朝阳医院京西院区的走廊里相拥而泣——只有这个陌生人多的地方才不会被人撵走。李丽云大概不会想到，半个多月后，这里居然成了她生命的终点。“我们边哭边说，我恨有千里马没有伯乐，她恨父母寄的钱少。但是我们都不后悔走到一起，有时我们连续饿几天肚子也不会想到死，我们有精神食粮，我们有理想。”肖志军一直认为自己熟读孔孟，水平相当于教授，有治国安邦的大才。

　　天亮了。肖志军不得不把远大理想先放在一边，现在他身上只有10元钱了。

　　肖志军发誓要找到一份工作，做牛做马都行。他决定去饭店当洗碗工。“你就说你当过村长，这样容易被看上。”在北京朝阳医院京西院区的走廊里，李丽云给肖志军出点子。“说假话不是不对吗？”“保住命才是对的。”说完这句话，李丽云又哭了。

　　肖志军带着李丽云来到一家名叫伍福家和的小型饭店。他问老板这里要不要洗碗工。老板说不要。肖志军说当过村长，字也写得好，只要酒店肯要他俩，管吃住不给钱也行。

　　老板问他，女的和他什么关系。肖志军说，兄妹关系，同父异母。肖志军知道如果说夫妻关系，人家可能不会用他，因为饭店员工都住集体宿舍。

　　老板问李丽云是不是怀孕了。李丽云说没有，她一直就这么胖。

　　肖志军顺便要了一碗6块钱的清汤面。这份面基本上是给李丽云吃的，他只喝了两口汤。“他们当时把葱花都吃了，一看就是处于饥饿状态的人。我当时动了恻隐之心，就对他们说，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肖志军和李丽云拎着两个包径自来到饭店。老板杨海宏只好答应录用他们，工资第一个月每人700元，以后800元。“活干得没得说。后来出事后，我们才知道他们是夫妻。回过头来看，他对老婆挺照顾的，李丽云的碗都是他洗，每天晚上还给李丽云端洗脚水。”杨海宏说。

　　大约干了十几天后，李丽云患了感冒，不停地咳嗽。“出事前一天晚上，她几乎整夜咳，搞得我们也睡不好。我们都劝她赶紧去医院，她说明天就去。”和李丽云同住宿舍的服务员说。

　　11月21日下午，李丽云在肖志军的陪同下，拿着家里寄来的一百元钱走进北京朝阳医院京西院区。在这里，李丽云走完了自己22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