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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吾尔村庄里的“救命丫头”

41年前,梳着两条大辫子的17岁汉族姑娘刘玉莲在哈密市二堡镇的维吾尔族村子二堡村当上了“赤脚医生”,乡亲们亲切地叫她“丫头”。如今刘玉莲已年近花甲,村里无论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仍然习惯地叫她“丫头”,只是多了两个字:“救命丫头”

    哈密市二堡镇二堡村是一个典型的维吾尔族村庄,全村330户人家1092口人,汉族仅有5户26人。人均有效耕地不足2亩,加之水资源匮乏,是全镇最穷的村子。

    但这个穷村子,40年来医疗卫生工作却做得出奇得好。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除害灭病,初级合作医疗,两管五改,甲亢病、肺结核病普查普治,天花病歼灭战;八九十年代的公共卫生宣传、计划免疫、传染病防治、妇幼保健、计划生育指导;中国本世纪向国际承诺人人享有初级卫生保健,特别是近两年来新型合作医疗、高致病性禽流感防控,都走在了前列。

    这些成就的取得都离不开一个人,即被这个村子老老少少维吾尔族乡亲们称作“救命丫头”的刘玉莲,一个扎根乡村41年,倾情为农民服务的汉族医生。

    救命丫头

    二堡村离哈密市区有30多公里,虽然公路通畅,乡间的小路却崎岖不平。8月初,记者来到该村卫生室,只见卫生室里坐满了等着看病的维吾尔族农民。正午的太阳晒着,卫生室里很热,但身穿白大褂的刘玉莲似乎感觉不到热,正给一位老人量血压,看着手表数脉搏,然后又为病人放下衣袖,凑在老人的耳朵上,轻声细语地用维吾尔语嘱咐着用药的注意事项。老人慈爱地看着眼前的“丫头”,就像看自己的女儿。

    58岁的刘玉莲长期在沙漠边缘的维吾尔乡村生活,连长相和打扮都有些像维吾尔族妇女了。这位平平凡凡的乡村医生,用她瘦弱的肩膀,挑起二堡村一千多口横跨三代人健康保障的重担,终使得“小病不出村,大病去医院”的基本医疗目标在这个全镇最穷的村子成为现实。

    记者在现场看到,除了二堡村的人,刘玉莲的卫生室还坐着许多四邻八村的病人。一位花白胡子的维吾尔族老大爷从10公里外的村子来,他说:“丫头人好医术好,不管早晚,随叫随到。”旁边一位维吾尔族大妈说:“丫头心肠好,出诊费和治疗费全免,量个血压、扎个针都不要钱,治好病说一声‘热合买提’(维吾尔语谢谢的意思)就行了。”

    刘玉莲非常节俭,每次开药只开两天,为的是观察用药情况,不浪费。一般感冒花钱不会超过3元。如果注射青霉素、先锋霉素,做过皮试后,她还会抽出一点在病人的肌肉上注射,直到确信没有过敏症状,才开始静脉输液。输液时,她从来不会离开病人半步,等到输完拔掉针头,她还要观察一阵才放心地离开。41年来,她治疗过数十万人次计的病人,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医疗差错。

    那是1966年春天的一个傍晚,17岁的“赤脚医生”刘玉莲正忙着帮妈妈做晚饭,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并且夹杂着哭喊声:“头疼,头疼死了!”刘玉莲和家人忙出门把病人搀扶到自家炕上躺下,一测体温四十多度。刘玉莲心里咯噔一下:“这么高,是不是看错了?”重新量了一下,还是四十多度。刘玉莲这时比病人还紧张,一边给病人用湿毛巾敷头,一边给病人打针退烧。妈妈担心刚刚当上“赤脚医生”的女儿治不了,建议把病人送到公社卫生院去。可是病人说啥也不去,刘玉莲没有办法,查了半天书,看到阿斯匹林可以退烧,忙又倒上温开水给病人服药,直到病人的呻吟声渐渐小了下去,呼吸均匀了,才松了一口气。

    首战告捷,刘玉莲兴奋不已,爱写日记的她当晚写道:“第一次给病人解除痛苦,多么令人兴奋而又充满欢乐啊!我将全身心投入到医疗工作中,无论将来遇到多么大的艰难险阻,无论将来有多少委屈与困难,我都要把它干好。”

    1971年6月,已经干了5年赤脚医生的刘玉莲终于有机会在驻地空军航校医院参加了比较系统的培训,掌握了当时在全国推广的中医针灸技术。村民玉素甫·买买提患支气管哮喘多年,脖子上还有一个很大的甲状腺瘤,在当地多家医院求医问药都不见好转,刘玉莲就用针灸疗法结合药物给他治疗。两个月后,玉素甫·买买提的病竟然神奇地治好了,不但支气管哮喘不犯了,脖子上的“大疙瘩”也慢慢变软,逐渐消失了。老人逢人便伸出大拇指说:“丫头神啊。”

    在二堡村及附近村庄,问刘玉莲可能许多人不知道,但一说“丫头”无人不晓,都会自豪地告诉你,就是那个穿白大褂给我们看病的汉族医生。

    72岁的毛沙·尼牙孜和老伴给记者讲述了20多年前的一件事情。那是1986年4月,晚上12时多了,刘玉莲听到村民毛沙·尼牙孜上气不接下气地敲门:“丫头,我老婆快生了。”刘玉莲赶紧收拾好接生用具,拿上手电筒就向3公里外的孕妇家跑去。为了省时间,她抄近道穿过一片刚收割过的高粱地,尖利的高粱茬子把她的脚脖子划出一道道血口,脚也刺破了。赶到孕妇家,经过检测,孕妇严重贫血,便劝他们到公社卫生院去生产。但毛沙·尼牙孜为难地说:“家里太穷,没有钱住院,就在家里生吧,上面那个孩子也是你在家里接生的,我们相信你。”

    见不得穷人为难的刘玉莲不再坚持了,她开始做接生准备。当时孕妇的血压只有50/60,脉搏微弱,刘玉莲按照新法接生的三个规程操作了5个小时后,一个男婴降生了。孩子健康,产妇却昏迷不醒,刘玉莲放下孩子抢救大人,经过急救,产妇玛丽亚木终于苏醒了。刘玉莲亲手为产妇煮了一碗荷包蛋,放上红糖一口口地喂给产妇,慢慢地玛丽亚木的体温和血压正常了,这时天已经亮了。刘玉莲要走时,玛丽亚木拉着她的手,哽咽着说:“丫头,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是我的‘夏帕艾且’(维吾尔语救命女神)!”

    赤子之心

    刘玉莲出生在甘肃通渭,父亲命运坎坷,流落到当时的哈密市二堡公社一大队二小队,被当地的维吾尔族乡亲收留。后来,将老婆和女儿刘玉莲接了过来。当时公社要在每个村培养一名赤脚医生,老队长玉努斯·铁木尔就把有初中文化、爱劳动、好脾气的刘玉莲选中了。

    刘玉莲对父亲有着深深的感情,她至今记得父亲对全家人的教诲:“做人方面不要怕吃亏。路过人家的院子,就是看到杏子落在墙外也不能吃,要捡起来放进人家的墙里。”1968年父亲去世了,临终前父亲拉着女儿的手再三交待:“孩子,要记住维吾尔族乡亲对咱家的恩情。”

    记者看到二堡镇党委去年的一份推荐材料中写着:“刘玉莲医生在40年的艰辛工作中,医治患者30万人次,累计为贫困患者垫付医药费3.5万元,为村里贫困学生捐助学习用品价值6000多元。”

    这个数字放在40年漫长的时间里也许不算太多,但是从刘玉莲微不足道的收入来看,却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几十年来,刘玉莲一直是一个没有正式编制的“临时工”医生,去年才涨到每月350元。而给她打下手的护士,从护校刚毕业每月工资就是1300元。和许多乡村医生一样,至今她也没有社保、养老、医疗保险等“三金”。说起这些,刘玉莲想法很单纯,每天看到那么多病人信赖的目光,听到村里无论大人小孩见到自己都会尊敬地问一声:“丫头好!”就满足了。

    刘玉莲198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一直是村里、乡里的民族团结先进。她认为党员就要有个党员的样子,入党时的宣誓永远不能违背。最近她刚刚涨了补贴,每月有500元。7月17日哈密暴发百年不遇的洪水,刘玉莲没有往家里跑,而是想着怎样靠自己的力量把这么大的洪水堵住。直到有人告诉她,洪水从别处过去了,她才回到自己家里。幸亏老天长眼,自己家没有被水冲,只是旧报纸糊的屋顶露了个大洞。刘玉莲和丈夫商量,有些乡亲的房子被洪水冲塌了,把自己家的被子挑个好的,再买些米面送去,不要让乡亲们因粮食没有抢救出来饿肚子。

    记者在邻居家见到50岁的吐逊汗·吾斯满,她流着眼泪对记者说:“丫头是个好人,我们的房子塌了,丫头把自己家的被子拿来给我们,还送来面粉。”

    每年的“六一”儿童节,刘玉莲都要给村里学校的孩子买100个本子和100支铅笔,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30多年。记得第一次给学生买本子和铅笔,是跟丈夫要的钱,刘玉莲到学校看到孩子拿到本子和铅笔高兴的样子,心里比蜜还甜。可回到家里,看到上小学的弟弟和妹妹用的还是白纸订的本子时,一下子愣了。她怎么没有想到留一两个本子给弟妹呢?可是她再也拿不出分文,只有在日记里表示对家人的深深歉意。

    刘玉莲给病人垫付几元乃至几十元钱的医疗费,是家常便饭,贫困的村子,贫困的农民,生了病就更加贫困,你能够忍心见死不救?刘玉莲惟一的办法是自己的生活节省再节省,而老实巴交的丈夫最多也就嘟哝几句,把自己辛苦种地、卖羊的钱让刘玉莲去救命。

    2000年8月8日,40多岁的维吾尔族汉子艾曼提·玉努斯挖坎儿井时从25米的高处坠下,腰腿骨折,躺在家里不能动弹。刘玉莲见他的腿肿得厉害,建议去大医院拍片治疗,可是玉努斯的女儿刚刚遭受车祸,家里实在没有钱了。看着艾曼提一家哀求、期待的目光,刘玉莲只好治疗了。她每天要到艾曼提家,步行、骑自行车两个多月,仅医药费就垫付了1500元。如今已经康复的艾曼提说起这事还忍不住流泪:“我的命保住了,给丫头两个金疙瘩都不够。”他用手比划着。

    品性如莲

    看着刘玉莲,记者想起前一阵热播的韩国电视连续剧《大长今》。同样是医生,同样是女人,同样清纯高尚的品德,不同的是大长今是故事中的人物,而刘玉莲却是我们身边的模范。

    维吾尔族农民阿合苏木·索巴讲了20年前的一件事情。1986年6月18日,他的妻子要生孩子了,刘玉莲发现是臀位,急忙叫阿合苏木开着拖拉机把产妇送到镇卫生院。镇卫生院看了说不行,刘玉莲和阿合苏木又急忙把产妇送到市区医院。可是医院以种种原因不愿收治,眼看着产妇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不醒,刘玉莲“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地恳求医生:“救命要紧。”

    所有在场的人都震惊了,医院收下了生命垂危的产妇,虽然婴儿没保住,产妇却转危为安。如今阿合苏木的两个儿女非常可爱,都是刘玉莲亲手把他们迎接到这个世界。阿合苏木说:“现在我的生活富起来了,有汽车,还开了一个商店,都是因为有了‘丫头’,保住了人。‘丫头’这样的人我们农民离不开。”

    作为医生,刘玉莲亲手接生了几百个健康的婴儿,而提起她自己的孩子,她却黯然神伤。

    1969年12月,21岁的刘玉莲生下第一个女儿,孩子生下来就浑身青紫,没有多久就离开了人世。生了孩子第9天,看到村卫生室等着看病的人太多,她就支撑着上班了。过了几天,晚上有人叫门,刘玉莲顾不得天寒地冻就背上药箱子去了,忙活一晚上,接下一个健康的孩子,而刘玉莲自己才产后15天。

    第二年,刘玉莲又怀孕了。一天,农民司马义·依布拉音对她说:“丫头,我的妻子出院了,带回60支链霉素,每天需要打一针。”刘玉莲只好挺着大肚子每天步行到病人家去打针。12月天寒地冻的,刘玉莲在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大出血。家人把她送到医院,保住了一条命,孩子又夭折了。

    1972年刘玉莲终于又生孩子了,公社接生员是个大嗓门,高兴地喊:“你们看,刘玉莲生了3胞胎。”来观看的人抱起孩子放在秤上称,刘玉莲听到孩子的哭声是那样响亮,心里美滋滋的。可是,回到家里,3胞胎女儿还是都没了。刘玉莲绝望了,她想,可能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因为丈夫是独子,婆婆为他们抱养了一个女儿,刘玉莲才生养十几天,就用自己的乳汁喂养这个孩子。1975年,刘玉莲终于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当然,生下孩子没有满月,她又去为乡亲接生了,因为她是一个医生。

    1977年11月16日,一个新的生命来到人间,这是刘玉莲心爱的女儿,孩子白白胖胖,像妈妈一样漂亮。刘玉莲抱着孩子亲个不够,在日记里写道:“可爱的宝贝,多可爱,多可爱呀。”

    丈夫每天早早下地,分身乏术的刘玉莲只能用宽布带把女儿绑在炕桌上。虽然诊所离家里并不远,可是每天有那么多的病人,一进去就出不来,孩子不能按时吃奶,一直消化不良。孩子8个月的时候,刘玉莲下班回到家里,发现孩子睡着了,腰上还绑着带子。刘玉莲赶紧把孩子抱在怀里喂奶,孩子又吐又拉,送到公社卫生所,已经救不了。医生责备她:“你自己是个医生,怎么把孩子耽误成这样!”

    第二天乡亲们都来到诊所安慰她。

    正是乡亲们对刘玉莲的信任、爱戴、安慰,使刘玉莲走过了41年含辛茹苦、清贫淡泊的乡村生活,虽然她的4个弟弟妹妹都在镇里和市区生活,也有人给她出主意到城里开个诊所牞单纯、朴实的刘玉莲也不是没有过犹豫、彷徨、委屈、伤感,但是她最终还是没有走:“我也不想那么多了,只要看到病人,就忘记了一切。村里乡亲们需要我,尊重我,就满足了。”已近花甲之年的刘玉莲说。

    别样深情

    走进刘玉莲简朴的农家小院,记者看到一口水井,这里没有自来水,没有液化气,多少年来刘玉莲一家打水洗衣,烧柴煮饭,和村民没有什么两样。3间破旧的土屋,是20多年前丈夫吴正义花300元钱买的。房子的地上没有铺砖,顶棚上糊着旧报纸,前些天下雨露出洗衣盆那么大的洞。刘玉莲不好意思地说,老伴在村里的坎儿井上干活,没有时间补。

    吴正义今年60岁,小学文化。当年刘玉莲甩着过腰长的两条大辫子,背着个药箱子,成天在田间地头给人看病,是远近闻名的漂亮姑娘。20岁的吴正义常常借故说自己的这里疼了,那里不舒服了,让刘玉莲给自己看病。可是刘玉莲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吴正义就想办法和刘玉莲的父母套近乎,帮助刘家干活。刘玉莲的父亲看着小伙子不错,人又本分,就对女儿说:“你是个老实人,吴正义也是个老实人,嫁给这样的人,你不会吃亏。”刘玉莲心里不大愿意,但是孝顺的她想想父母的难处,就嫁给了吴正义。

    刘玉莲结婚,老队长玉努斯·铁木尔专门举办了一场维吾尔族的婚礼,维吾尔族乡亲们唱啊跳啊,庆贺两个汉族年轻人新生活的开始。

    婚后的生活是艰难的,但是吴正义劳动好,总是让妻子和孩子有饭吃,有衣穿,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老吴把家里的十几亩地种得真好,又是养羊,又是喂驴,每年也有一万多元钱的收入。两个孩子在外打工,都成了家,懂事的儿子还寄来5000元钱,让清贫的父母维修一下房子。刘玉莲无法休息,她永远忙碌着。老吴从地里干活回来,家里冷锅冷灶,只好自己烧火做饭。等饭做好了,刘玉莲还是没有回来。老吴就在家等着,太晚了,就到卫生所去接妻子。刘玉莲说:“我亏欠老伴太多了,他每天劳动那么累,还要给我做饭,晚上出诊送我去,更辛苦了。他也经常说腰腿疼,我想着给他开些药,可每次回家都忘了。”

    老吴说:“其实我的身体比她要强些,她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说浑身疼,腿经常抽得动弹不成。我说让她不干了,我多喂几只羊就把她那点钱挣回来了。她不愿意,她一辈子就是喜欢这个工作,干吧。”

    快40年了,夫妻难免有些磕磕碰碰,老吴笑着说:“都是些小事,过了就忘了。要说亏欠,我亏欠她多些,她的工作好,又那么漂亮,啥都能干,脾气也好,娶了这个媳妇不亏。”

    正说着,又有人来叫“丫头”去看病。刘玉莲挥挥手,便随来人走了。她远去的疲惫的背影叠印在二堡村的景色里。
顶端 Posted: 2007-08-13 11:11 | From:北京市网通ADSL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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