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医患良方:人文医学期待重建

南方一家医院的院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给记者举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例子：一个是医术精湛的中年医生，治好了很多人的疑难病，但由于不会与人沟通，几乎每个星期都会遭到患者的投诉；而另一名年资较高的医生，医术并不是最好的，却几乎会在每个星期都收到表扬信，而他的法宝，就是和患者做知心朋友。
　　
应该说，这是两个特别典型的例子，但由此也可以看出，凭借好的服务态度就能解决医患关系这个看似复杂的问题。目前，这已成为令广大医务人员揪心的问题，不仅困扰着医卫界，还困扰着整个社会。
　　
来自中国医院管理协会的统计数据也印证了这一事实：医疗纠纷中，40%是由于医护人员服务态度的冷漠引起的，而这个“服务态度的冷漠”，实际上正是人文医学缺失的直接体现。
　　
从广大医务人员的实践中体现出来，人文医学可能就是这么直观，甚至显得有些简单。但由于我国推行的医学人文教育面临着诸多问题，医学教育在人文医学方面留下的空白，带来了不少的遗憾。
　　
很多人都说医师是医疗体制改革失败的替罪羊，因为他们在医疗第一线，一方面直接面对患者，要忍受患者的不满；另一方面又要承受来自科室、医院或者更上层部门的经济任务的压力。他们忙于应对这些压力，而忽视了与患者成为朋友。——而这，正好属于人文医学的内容。
　　

抛弃人文医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因此，我们必须警醒：重建基于人文主义和人文关怀的人文医学是一项无法回避的沉甸甸的现实命题。
■事例
细微之处见“人文”
每周五是北京同仁医院副院长王宁利出诊的时间。每当这个时候，王宁利的午饭就得推迟到下午2点。12点半，离门诊结束还有一段时间，王院长邀请我们去门诊参观。他告诉我们，今天挂了50多个号，还有10多人没有看。当问道，为什么不休息一下再看呢？王宁利说：“大家都是大老远来的，又排了那么长时间队，让谁等都不好。”

这最后10多个病号都是从外地来的，他们安静地在房间内外等候，由医生叫号，一个一个有秩序地上前接受王宁利的检查和问诊。有需要住院手术的，王宁利会叫人过来给他登记排队。个别排队太靠后担心得不到及时治疗的患者和家属嘟哝了几句，王宁利就指着周围的人告诉他们：你看，这里谁不是外地的，大家都要按规定排队。患者及家属就安静下来。

王宁利边给患者看病边给年轻医生作指导。他让一个年轻医生教患者按摩。年轻医生上前操作，给患者讲解：眼睛要向下看，手指按在什么地方，压力是多少……待他停下来，王宁利问：说完了吗？年轻医生：完了。王宁利说：你这样结束，还少了一部分很重要的交待：你只是孤立地、片面地想到怎么样按摩好，没有想到告诉患者一天几次。患者听了医嘱后，有可能回去没事就按摩，那会带来什么后果难以想象。
为了给年轻医生加深印象，他又让这个小伙子重复了一遍按摩程序。
一位中年女士带着上了年纪的老父亲过来，因为对老人家的诊断已经非常明确，王宁利没有再多花时间。但老人家一离开座位，王宁利叫住他问：“谁陪你来的？”老人家指着旁边站着的女士说，“我女儿。”王宁利就问她：“你的眼睛是不是有远视？”在得到确切回答后，王宁利让下边的医生带这位患者的女儿去做检查。在场的人都惊叹王宁利有如此预知疾病的能力。
王宁利后来告诉我们，其实他知道是患者女儿陪同，他之所以多问一句，是因为他看到了患者家属不满的眼光，“别人可能都会以为我医术多高明，还考虑到了患者家属的遗传因素，但这种看法只是从生物医学的角度来考虑问题。我这个举动不但有生物学的东西，还有人文关怀。患者在意的不仅仅是这个医生知识多全，还包括这个医生有没有关心我？”
王宁利说，你们不是要采访“人文医学”吗，这就是人文医学。
■探因
多因素致人文医学缺失
在王宁利看来，人文医学就是“走进患者的心里”，“医学是服务于患者的，医生能走进患者的心里，就能达到一个人文的高度。”在他看来，给患者完整地讲病、鼓励患者战胜疾病、找最适合患者的疗法、给患者做思想工作，以及哪怕午饭耽误也要给患者看完病……这些都是人文的体现。
事实上，人文医学自古以来就有，中国古代的“仁术”，古希腊希波克拉底的“医术是一切技术中最美和最高尚的”，就是强调医生不仅要治病，还要关爱病人。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发现人文医学的缺失呢？人文医学的缺失与医生又有什么关系吗？
传统模式：医生看病不看人
在医学发展的很长一段时间中，生物医学模式占据着主要位置，这种医学模式让医生们很容易“看病不看人”。
北京大学医学史研究中心主任张大庆认为，在生物医学模式下，医生们关注患者的躯体而忽视患者的情感，因为医生们相信，如果躯体问题解决了，其他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医学已经从交谈的艺术变成了沉默的技术，甚至患者的知情同意显示出来的也是医生的“技巧”，知情同意书变成了单纯性的一纸契约，为医生提供程序上的保护，由此而形成的医患关系紧张、医患纠纷增加、医患互信缺乏，其核心问题就是医学中人文精神的淡薄。
北京大学医学部医学人文系胡佩诚教授认为，现在医学模式已经经历了从生物医学模式到生物-心理-社会医学的转变。这就要求我们应从医学心理、医学伦理、医学社会、医学史、医学法、医学哲学等全方位的角度改变纯医学的理念。
医患之间的矛盾其实一直都存在，张大庆说，从古至今无论国内国外，都非常强调怎么处理好医患关系。医患之间本身就是矛盾双方，总有满意或不满意的地方，特别是当患者对能否治好病抱有希望，但治好又不是太容易的时候。但是，不能说现今恶劣的医患关系就是“医”这一方造成的，它实际上是医疗体制改革失败，治疗费用支付方式发生变化，甚至全社会道德水准下降等原因共同使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更要关注患者本身，而不只是疾病。
可以想象，要做一个好医生多么不容易，绝不是仅仅懂得医术就可以了，而是要具备多种良好的人文素质才有可能承担的。因此，加强医学生的人文素质教育已是迫在眉睫。
需重新定位的医患关系
上个世纪我国的医疗体制改革，开始用“办公司的方式来办医院”，医院自负盈亏，只能以经济利益为导向：医院把任务下达给科室，科室把任务下达到医生。医生一方面直接面对患者，要忍受患者的不满；另一方面又要承受来自科室、医院或者更上层部门的经济任务的压力。他们忙于应对这些压力，而忽视了与患者成为朋友。
但是患者需要医生的治疗，不仅在解除疾病痛苦上，更在心理上。这也是人文医学的本质所在，即：它是对每一个生命的关爱和尊重，集中体现在对患者的价值、患者的生命与健康、患者的权利与需求、人格和尊严的关心和关注。
“不是所有的病都能看得好，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救得活”，王宁利说，但是患者有花费、有投入的时候，他就有一个预期的结果。更重要的是现在老百姓维权意识提高，医患关系不再像改革开放之前的“君臣关系”。“在患者的知情权、选择权、否决权、治疗权等高涨的情况下，你不考虑病‘人’这个主题行吗？不考虑人所处的社会关系网行吗？不考虑人所处的地区经济水平行吗？”
王宁利认为，人文医学不能简单地说“一切从患者出发”，这可能会流于口号。“‘一切为了患者，为了一切患者，为了患者一切’喊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就做不到呢？关键是医生的素养。”
■实践
临床实践亟需人文医学
学校教育缺失人文一课
人文医学的教育应该是从学校开始。据张大庆介绍，人文医学必需的医学史早在上个世纪40年代就已开设，由于后来医学界强调技术问题，一些学校就将该课程取消。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产生医学模式转变的探讨，医学院校人文课程才又开始逐渐增加，比如医学伦理课，一直到现在医学法学、美学、哲学、人际交流、医患沟通、心理学等课程都已设置。但这些大多都只是作为选修课来上，还有部分是必选课，没有必修课。
据了解，我国大多数医学院校本科都没有设置专门的人文医学课程，这使得医生在成长过程中缺失了重要的一课。而这方面的训练，对于刚刚入行的年轻医生来说，尤为重要。
现在年轻医生中很多人都会出现一种“技术至上主义”，就是不管别的，先把手术练好。王宁利说，追求技术当然没有错，但也要注意医德。“唯技术”的过程中会出现一些不好的东西，“举个例子：一个年轻医生给眼外伤患者做伤口缝合，本来4~5针就能缝得很好，他缝了20针。这不是什么为了美观，而是他已经忘记了躺在床上的是个病人，忘记了他的痛苦，忘记了以快的速度结束手术，给病人和家属会带来安慰。他只是想到，我在上面多练几针，我进步的更快一些。这种技术至上者，能行吗？”王宁利有些激动地说，医生队伍中存在着这些人，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以医生和患者为本
如何将人文医学融入到临床工作中灵活积极的应对，尤其是在目前受商业化影响之下的医院中工作如何把握住自己，设身处地地为患者着想，对于现在的医生来说，已经成为一大挑战。
要关爱患者，首先要关爱自己。
自称为“半个医卫界人士”的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孙东东认为，我们长期以来强调的“以人为本”实际在普遍理解中有所偏差，在医患关系中，似乎“以人为本”就是“以患者为中心”，但事实上，“以人为本”还包括以医生为本。他认为，医院在规章制度的设立方面应该体现“以人为本”，既体现医生也体现患者的利益，以所有人为本，而不是单方面强调其中一方。“对医生的人性化管理非常重要，只有照顾好了医生，他才有一个愉快的心情去治疗患者，这样矛盾也会随着减少。”
王宁利认为，医生要懂得在恰当的时机向患者“示弱”。比如中午1点了仍没吃饭下班，还有十多个患者在排队，这就该是医生需要患者理解的时候了。“不要在患者面前表现得就像一个神仙一样完美，让患者知道你也是普通人，一个很可爱的人，但是一个懂得医学知识，手里掌握了一定技术的人而已。医生也会很疲劳，可能也会生病、老死。当然我们没必要对每个患者都这么说，你可以利用气氛来营造这种环境。”
同时，王宁利认为，人文不仅体现在医生给患者的治疗上，还包括医院的氛围。人文关怀、人文医学应该贯彻在医院的任何一个方面。小到电梯间里主动搀扶眼疾患者，大到医院管理制度的设置上都应该有体现人文关怀的地方。
“人性本身可以向善也可以向恶，关键是这个‘场’。”王宁利说，“‘场’是一种文化，是一种威慑。如果这个‘场’里面的人都非常的敬业、都非常关心病人，你一个人的行为跟别人不一样，就会很快被大家所孤立、所抛弃。所以人文，必须营造一种氛围。没有这种氛围，人文是不可能存在的。氛围就是一种土壤。”
在这块土壤中，医生和患者的地位同样重要。
■前景
人文医学 期待重建
事实上，医学界强调人文医学的声音早就有了，可为什么到目前为止，医患矛盾还是解决不了，甚至已经到达历史最低点？应采取什么措施才能建立起人文医学的长效机制呢？
不能说有了人文医学，就能彻底解决医疗纠纷或者医患矛盾问题，众所周知，这里涉及到社会、政策等很多方面的原因。但是，孙东东强调，人文医学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缓解，并有效避免医患矛盾的激化，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据中国医院管理协会统计，在所有医疗纠纷中，真正由医疗事故引发的医疗纠纷很少，不足总量的5%，大部分的医疗纠纷都是非医疗过失引起的。这里的非医疗技术包括医生与患者沟通不足、沟通不当、医生态度、医生行为等等——而这些，都正好属于人文医学的内容。
中国医师协会常务副会长杨镜认为，现在的人文医学教育缺的就是技能。医生们或者因为患者太多照顾不了，或者因为太过依靠现代诊疗仪器，已经极少跟患者沟通，也不知道如何沟通了。为此，中国医师协会和美国医师协会联合在中国成立了人文医学执业技能培训基地，目的就是为了吸取国外先进经验，结合国内具体情况，传授人文医学技能。
同时，为了建立长效机制，杨镜呼吁，人文医学应该贯彻到整个医学教育和培训体系中，甚至需要纳入医师准入制度，这样才能让人文贯穿到整个医疗行为中，实现长效机制，“而这需要多方的支持与配合”。
无独有偶，张大庆也希望将人文医学建制化，成为专门的学科，有专门的教育研究机构。张大庆说，他们正在呼吁教育部和卫生部设立一些人文医学的核心课程，“让学生从不同角度观察人性，最起码要知道医学的本质和价值探讨问题”。为此，他已经为筹建他的人文医学院奔波了5年，现在，建议案已经提交到北京大学进行讨论，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落实下来他并不知道，“没有确切的deadline（时间表）”，他说，但是他对前景仍然看好。
正如总后卫生部副部长、中国医师协会副会长陈新年所说，“医生是很有学问的群体，会受到病人发自内心的尊重，至少在他们生病的那一刻，因此医生更要体现出高知识分子的修养，关心、关爱病人，急病人所急，想病人所想，全心全意为患者服务。”要做好这些，就要求我们的医生不仅要有好的技术，还要学会和人沟通，要陶冶情操，学会与人沟通、争取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