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农民病友

　　年初雨夜，在校园石阶不慎摔伤，左脚踝上段骨折。连夜驱车两个多小时，到远离城区的一小镇骨伤科医院治疗。这所医院以精湛的治疗骨伤医术闻名远近，甚至有湖北、贵州慕名来就医的。床位紧张，凌晨才住进二楼一个两人间病房。家人和同事们都要上班，雇了家住镇上的妇女陈琼照顾我。

　　同病房的病友四十来岁，姓王，我叫他王兄弟。他来自巴南乡下，在煤矿上班时砸伤大腿。经开刀手术治疗，已勉强能拄拐杖行走，护理他的是妻子田容。我的伤处肿得厉害，晚上常从剧烈的疼痛中醒过来，止不住呻吟。王兄弟夫妇问长问短，安慰不断，并帮着陈琼叫来值班医生查看。连续数晚如此到天明，王兄弟夫妇彻夜难眠，疲惫不堪，却从无怨言。

　　伤处消肿后，需用传统的中医手法复位，不注射麻药。手术在病房进行时，家人未及赶到。王兄弟夫妇始终守候在旁，反复叮咛：再痛也要咬牙挺住，配合医生复好位。听着不是亲人，又似亲人的话语，关键时刻，感人肺腑，感情的闸门被冲开，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断骨复位后，疼痛减轻，我又开始担心今后不能站立，难返校园。成天忧心忡忡，思绪纷乱，饭也少吃，家人同事劝说无效。王兄弟跛着脚到三楼大病房找来与我伤势相同、现在行走自如、将要出院的病友，共同打消我的疑虑。他们不一定懂“赠人以言，重于珠玉”的微言大义，但朴实真诚的言谈，如同拂面春风，吹进心扉，融化心中千千结。

　　十天后因疗伤需要，我转入有随意升降床位的病房。新病友小李三十多岁，彭水进城经商的农民。两月前因车祸折断股骨，家中仅靠妻子打理生意，他曾手术后不久就违背医嘱，偷偷拄着拐杖到各病房串门。伤口未愈不能穿长裤，就用床单叠成围裙捆在腰间，大家都笑称他“少数民族”，并且还发现他喜欢和护士小妹搭讪。我对他很冷淡，他却开口必叫孃孃，有时还问些学校教育方面的问题，后来得知他有个在外地读书的女儿。

　　小李能穿长裤，轻松地拄着拐杖到镇上赶场逛街时，除了吃饭睡觉，病房里难见踪影。我知道他在尽量为不能下床的我留空间，就趁他不在时洗涤，换衣等，他也戏谑地称他外出为“上班”。春节前夕，寒凝大地，一天清晨小镇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小李说他只能上半天“班”了，外面冷风吹得伤腿剌痛，我当时愧疚万分，为同样是伤病患者的小李、因我遭受寒气侵肌之苦而自责不已……

　　小李出院前，花钱请同院诸多病友吃了一顿小镇特有的麻辣水煮鱼。行动不变的病友，就叫人送到病房。次日中午他告别离去，在医院门前乘车时，突然打电话对我说：“216床，等你满90岁时，我215床也70多岁了。走不动，我就拄着拐杖来给孃孃拜寿，不要忘了我们的住院床号和约定哈……”声音冲击着耳膜，藴含着对我健康的祝愿！如此沉甸厚重的离情、遥遥数十年后的逢期，久久不断地牵扯着我的心……

　　不久，我也出院了。开学时重登魂绕梦萦的讲台，百感交集。深深怀念我的病友——宽厚诚挚的王兄弟夫妇、憨直豪爽的小李；怀念在病中邂逅相遇的一段既平凡又铭心刻骨的人间真情……